城里的阿九·上帝的孤儿院长

前天为接待外宾做准备，想到可能会介绍“折桂”的故事，还不会说，遂查《汉英词典》。先找到【折桂】一条，是这样写的：pluck the cassia - (1) pass the imperial examinations (2) carry off the first prize; win a championship。再翻到【蟾宫折桂】一条，却是这样写：pluck the laurel branch from Toad Palace - obtain a jinshi degree。于是糊涂了，cassia是肉桂，laurel是月桂，这“折桂”折的是肉桂还是月桂呢？

上班问同事，同事说“折桂”似乎既不是肉桂，也不是月桂，而是什么四季桂。更糊涂了。于是google，倒是找到一篇，提到“桂冠”是古代希腊人的发明，是月桂。而中国人的“折桂”却是桂花，学名叫做osmanthus的。看得似懂非懂，但有点是搞明白了，“折桂”不是折月桂，而是中国的桂花，把这点跟老外吹吹就足够了。

回家以后再打开《汉语大词典》电子版，敲入“桂”字，仔细看了看释义，这才算大致明白了。原来，肉桂、月桂和桂花是不同的植物。肉桂，樟科，常绿乔木，树皮叫桂皮，嫩枝叫桂枝，都可入药。《说文》上说“桂，江南木，百药之长。”可见，“桂”本义是指肉桂。武夷山有一种上品乌龙茶也叫肉桂，却不是真的肉桂，只是因为它有独特的肉桂香罢了，个人觉得这肉桂茶要比大红袍好喝。

月桂，也是樟科，常绿小乔木。原产地中海一带，古希腊人用月桂树叶编的帽子授予杰出的诗人或竞技的优胜者，也就是“桂冠”。我们知道一个故事，太阳神Apollo爱上了河神的女儿Daphne，可是Daphne是独身主义者。Apollo追得急，Daphne没办法，就变成了一棵月桂树。伤心的Apollo于是就以月桂为他的圣树。S.H.E.为女鞋品牌“达芙妮”作代言，唱了一首广告歌就叫《月桂女神》。

桂树，木犀科，常绿灌木或小乔木，分为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四种。秋季开花，所谓桂子飘香就是说桂花在中秋前后绽放，香气浓郁。因为花开的时节，所以桂树又和月亮联系起来。相传，月中有树名桂，故古诗中月亮的借代说法层出不穷，比如桂月、桂枝、桂魄、桂轮，月影叫桂影，月宫则叫桂窟、桂阙、桂堂、桂丛。又说月中有兔、蟾、嫦娥，所以又有桂兔、桂蟾、桂娥的说法。可惜吴刚兄弟没有获得一个桂刚的美称，大概因为他是砍桂树的。桂树花开金秋，所以农历八月又叫桂秋或者桂月，就连秋天的露水都叫桂露了。

桂树与科举和人才联系起来，则是有故事的。最早是晋武帝时候的一个官员向皇帝陈述自己的才能，形容自己是“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原本自谦，后来却被用来指科举考试中出类拔萃的人。到了唐代，诗人白居易中了进士，接着他的堂弟又得了第三名，白居易给他堂弟写了首贺诗，说“桂折一枝先許我，楊穿三葉盡驚人。”从此，“折桂”便用来形容科举高中了。“折桂”不能反说成“桂折”，因为有一个词“桂折兰摧”是指品德高尚的人亡故。科举词汇中以桂开头的有不少，比如桂苑指科举考场，桂府指礼部试进士的地方，桂林指乡试（例在农历八月举行），桂科指科举及第，桂客、桂枝郎指登科及第者，桂籍指登第者的名籍。

桂树较为珍贵，以桂树为原料制作的门、船、车称为桂户、桂舟、桂车，后来这些词都成了美称，泛指华贵的门、船、车。再比如桂堂、桂栋泛指华美的堂屋，桂殿泛指华丽的宫殿，桂浆、桂醑泛指美酒。由此再引申，桂便有了丰盛、美满、昂贵的意思。桂席指盛宴，桂偶指美满的婚姻，桂薪玉粒指柴米昂贵。

有趣的是，中国人古代也会用桂花编帽子，但“桂冠”的含义与古希腊不同，中国人是用其清香高洁之意，有“整桂冠而自饰，敷綦藻之华文”这样的诗句。但现在要说桂冠，基本上就只是西方的含义了，这倒与折桂的含义近似。所以从这一点说，折桂翻译成pluck the laurel也未尝不可，毕竟没多少人认识osmanthus这个词。

taras推断说，“斯坦”是伊斯兰国家的意思。这恐怕只是一个巧合。事实上，是先有波斯语中的-stan，然后才是中亚地区的突厥化和伊斯兰化。虽然绝大多数叫“斯坦”的地方都信仰伊斯兰教，但并非全都如此，比如我在上一篇提到的“吐火罗斯坦”（那时候还没有伊斯兰教）。此外，还有“印度斯坦”（Hindustan，Encarta说波斯语的写法是Hindostan）。而“斯坦”也绝非政治上的“国家”，它很多情况下指的只是一个大概的地理区域。比如“印度斯坦”，有时指的是印度北部说印地语的地方，有时又指整个印度次大陆，或者指印度这个国家（印度有个报就叫《印度斯坦时报》）。

正是由于这种所指上的模糊性，使得很多“斯坦”成为政治上的问题地区。比如我在上一篇提到的“东突”和“普什图尼斯坦”问题。此外，还有“库尔德斯坦”（Kurdistan）问题，“俾路支斯坦”（Baluchistan）问题。这两个“斯坦”以前分别是指库尔德人和俾路支的聚居地区。但是到了近现代以后，它们都被瓦解分割进入不同国家的疆域。“库尔德斯坦”地区被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叙利亚、亚美尼亚以及其它原苏联加盟共和国分别占有，其中伊朗还建有Kordestan省。土耳其、伊拉克境内的库尔德人为了牟取更大的独立自主权进行了长期的斗争，他们曾经提出建立所谓“库尔德斯坦”国，但这只能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最终不得不放弃了。而“俾路支斯坦”地区分别被巴基斯坦、伊朗和阿富汗三国占有。伊朗境内建有俾路支和锡斯坦省，巴基斯坦则建有俾路支省。和“普什图尼斯坦”问题一样，巴境内存在同样的俾路支分裂主义倾向。

上一篇提到巴勒斯坦，说该地名也有“……之地”的意思。现在又看到一篇文章，提供了另外一种说法，这种说法可能更为准确。摘录如下：

巴勒斯坦的“斯坦”来自古闪语。它的原名为PALESTINE，但是这个地名的最后音节TINE，本来不是一个后缀，其种的字母T为词干的一部分，更无地区，国家的含义。这个地名历史渊源甚为古老，演变成今天的莫样，曾几经沧桑，并牵涉到古今好多种语言。一般认为，它最初出于希伯来语。今天的巴勒斯坦，公元前3000年前为伽南人的住地。公元前12。13世纪，从地中海方面和埃及方面，各来了一批外来人，他们都不是本地人。但从埃及方面入境的，使用希伯来语的外来者，却把从海上入境的外来者称为FILISHTIM，FALASHTIM或PALASTIM，实际就是外来者的意思。由此可见，它原系指"人"，而非指地。这个地名后来经过希腊人引用，有两种转写形式，之后古罗马人又根据拉丁语转写为PHILISTIN和PALESTINE，英语为PHILISTINE， PALESTINE，汉语分别译为腓力斯丁和巴勒斯坦。上述两种转写形式，原以第一种比较通用，公元2世纪初，罗马人占领地中海东岸后，根据希腊人对这个地区的专门称呼:PHILISTIA腓力斯齐亚。

腓力斯丁人是一个非闪族的民族，因与周围闪族民族的混合而日渐消亡。随着民族的消亡， PHILISTIA这个真正的地名也不大通用了，但是腓力斯丁人的名称的另一个希腊拉丁语转写形式PALESTINE却逐渐得势，而且转而一变，成为地名，代替PHILISTIA沿用下来，直到今天。

该文还提到德语地名中-stein译为中文同样是“斯坦”，但在德语中却是岩石、矿石的意思。不要混淆。

补：cinason在comment中提到，印度对中国的古称之一“震旦”的梵文为chinasthana，即“支那斯坦”，而古代印度、波斯同属雅利安人，故而“斯坦”之词源当与古雅利安语有关。

在现在的中亚地区，一共有七个以-stan为后缀的国家，它们分别是：Afghanistan（阿富汗），Kazakhstan（哈萨克斯坦），Kyrgyzstan（吉尔吉斯斯坦），Pakistan（巴基斯坦），Tajikistan（塔吉克斯坦），Turkmenistan（土库曼斯坦），Uzbekistan（乌兹别克斯坦）。-stan是无意义的词尾还是有意义的后缀？它来源于何处？为什么有这么多中央亚细亚的国家定名为“斯坦”呢？这后面有着什么样的历史背景呢？

1. stan的来源与意义

stan来源于古波斯语(Farsi）的一个词根sta，它的意思是：国家，土地，……的地方，所以Afghanistan的字面意思就是Afghans（阿富汗人）生活居住的地方。现在波斯语中依然有ostan这个词，它和state（州）的意思是差不多的。

古波斯语属印欧语系印度－伊朗语族，与欧洲西部的日尔曼语族同可追溯到5000-6000前的原始印欧语。英语属日尔曼语族西语支，今天，我们依然可以在英语中找到sta这个词根。比如，stand，stay，steady。此外，在希腊语、拉丁语、法语、德语等等语言当中都可以找到这个词根，由此可以推测，sta并非独属古波斯语，它有着更深的原始印欧语根源。

2. 七国名称的含义

Afghan的来源说法不一。第一种说法：最早出现于萨珊朝（224－651）波斯王Shahpur I（241－272）于某地的碑铭中，原词为Abgan；第二种说法：萨珊朝波斯王Shahpur III（383－388）指定，原词为Apakan；第三种说法：982年一个不知名的阿拉伯地理学家的著作中；第四种说法，由Apakan而来，原词是8或9世纪的某个伊朗王的名字（此种说法可能与第三种同）；第五种，Afghanistan来自梵语Upa-Ghana-Stan，意为部落联盟之地；第六种说法，是犹太国王绍尔的侄子名，阿富汗人认为自己是犹太后裔；第七种说法，为波斯语中“山上人”之意。

Pakistan的来源也是有几种说法。第一种说法，1933年由剑桥大学学生Choudhary Rahmat Ali取多个地区的首字母拼凑而成，但到底各字母代表哪些地区也不确定，一种可能是：P=Punjab, A=Afghania, K=Kashmir, I=Iran, S=Sindh, T=Turkharistan, A=Afghanistan, N=Balochistan，还有可能是：P=Punjab, A=Afghania, K=Kashmir, S=Sindh, TAN=Balochistan，也有可能是P=Pashtun, A=Afghan, K=Kashmir, I=India。除了这种说法，还有一种比较常见的说法是，PAK是乌尔都语（Urdu，巴基斯坦官方语言，印度－伊朗语族印度语支）中圣洁的意思，加上Stan，意思就是“圣洁之人所住的地方”。

中亚五国名称的含义则要简单得多。

塔吉克先民可以上溯到公元前若干世纪来自欧亚草原的一些使用东伊朗语的部落，和波斯人有很大的关系。一种最普遍的说法是，Tajik在波斯语中意为“头戴皇冠的人”，其中，taj意为“皇冠”，ik意为“头”。塔吉克斯坦的国旗上就有一个皇冠的标志。除此而外也有一些别的说法，比如说Tajik演变自突厥语词根tasi，意思是穆斯林，使用这种称呼的可能是波斯人，他们称征服者阿拉伯人为Tajik（大食），后来把这个称呼扩大到信仰伊斯兰教的自己的同部族人，而之后的突厥人又把所有定居穆斯林称为Tajik，而不论其民族出身。此外，还有说法认为Tajik由梵语tajika而来，意为波斯人。

土库曼人可追溯到5世纪后来到里海沿岸草原地带的突厥部族和9－10世纪迁来的乌古斯人（塞尔柱人）。在突厥语中，turk的意思是“突厥人”，men是人称代词“我”，Turkmen意思就是“我是突厥人”。

Kyrgyz由两个突厥词汇组合而成，kyrg意思是“40”，yz意思是“部落”，合起来就是“四十部落”。其族源可以追溯到古代居住在叶尼塞河上游的鬲昆、契骨、黠戛斯人。7世纪后，其先民开始向天山地区发展，蒙古入侵后又往帕米尔、费尔干纳、昆仑山区迁徙，其间吸收了葛逻禄、回鹘、诺盖等部落（可能还有喀喇契丹）的一些人，一直到形成现代民族之前仍以血缘联系的互不相统属的几十个部落散居于天山、帕米尔和昆仑山麓。

Uzbek同样是由两个突厥词汇组合而成，Uz (vz)意思是“真正的”，bek意思是“人”，合起来意思是“真正的人”，或“自己的主人”。

Kazakh也是来自突厥语，但意义比较模糊，有“避难者”“逃离者”的意思，也有“独立者”“反叛者”的意思。

Uzbek原先是指对14－15世纪里海以北广大地区不同来源的突厥－蒙古部落游牧民的笼统称呼，或“游牧月即别人”。15世纪末16世纪初，一部分游牧月即别人在昔班尼可汗的率领下进入中亚农业区，与当地操突厥语居民融合。此后二百余年，经过长期的定居、融合，逐渐打破部落界线，形成了现代乌兹别克族。而Kazakh最初则是指15世纪初一支由于内讧东迁至亦力巴里统属下楚河、塔拉斯河、七河流域一带游牧的月即别人，所以称之为“避难者”，“逃离者”，而昔班尼可汗率领的Uzbek人南下之后，这些Kazakh就占领了里海、咸海以北至七河广大地区，并一度形成统一的草原汗国──哈萨克汗国。

3. 其它“斯坦”

卡拉卡尔帕克斯坦（Karakalpakstan）
乌兹别克斯坦的一个共和国，突厥语中，Karakalpak意思是“黑羊毛帽子”。

巴勒斯坦
巴勒斯坦在英文拼写上虽然没有后缀stan，但是却含有“……之地”的含义。因巴勒斯坦沿海地区曾经居住过腓力斯丁人（Philistines），罗马时代，便称此地为“腓力斯丁人之地”（Palestine）。至于Philistine，最早则出现于埃及语当中，P-r-s-t，是对某地中海民族的称呼。

吐火罗斯坦
吐火罗斯坦在今塔吉克斯坦南部和阿富汗北部地区，或巴克特里亚地区（Bactria），字面意思是“吐火罗人居住的地方”。吐火罗人是早于雅利安人到达中央亚细亚的一支印欧人。公元前140年左右，以吐火罗为首的塞人部落越过阿姆河进入巴克特里亚，灭掉了当地的希腊化王国，建立大夏。而匈奴兴起后，击破另一支吐火罗人月氏，月氏西迁，灭大夏，建立了贵霜帝国，在此之后，巴克特里亚地区才被通称为吐火罗斯坦。

突厥斯坦
突厥斯坦一词意为“突厥人居住的地方”，最早出现于中世纪的阿拉伯地理学著作中，用以指当时突厥人所控制的中亚锡尔河以北及毗连的东部地区。但随着中亚近代各民族相继确立之后，到18世纪，“突厥斯坦”的地理概念已相当模糊，在当时史籍中也已基本无人使用。但到了19世纪，沙皇俄国控制中亚，“突厥斯坦”一词又被重新提出，西方殖民者将中亚河中地区成为“西突厥斯坦”，把中国新疆地区称为“东突厥斯坦”。到了20世纪初，这一不规范的地理名词被泛突厥主义和泛伊斯兰主义分子利用，迅速政治化，从而引发了“东突”问题。

普什图尼斯坦
和突厥斯坦类似，普什图尼斯坦也是一个政治地理概念，它是指现巴基斯坦境内、阿富汗以东、印度河以西、帕米尔以南的一个地区。19世纪末，英国殖民者为防止该地区的普什图山地部落威胁印度边界，强行将该地区以及数百万普什图人划归当时的印度。印巴分治之后，这一地区成为巴基斯坦的一部分。当地的普什图人谋求独立，成立“普什图尼斯坦”。阿富汗政府支持普什图人的分离主义运动，从而导致巴阿绝交。巴阿关系的恶化导致阿富汗与苏联关系的迅速升温，反过来又促使了巴美关系的发展。

 

 

主要参考网址和文章：

cinason: 吐火罗人研究札记
中亚五国概论
List of country name etymologies - LearnThis.Info Enclyclopedia
语文天地网－国名由来
“普什图尼斯坦”问题的历史由来
“东突厥斯坦”问题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