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献给老婆
过去,过来
怦然一动的声音
或是落下的日历
将神情敲入心
幼虫在腹中酝酿翅膀
亲红了可乐
鱼飞起了
向着四周展开
世界是我们的呀 -
三十八级台阶
遐想某个假日某个邂逅
对面不是工业社会
一会儿野马
一会儿羊羔
念头荡来荡去的
没个停留
无情无义的人
一个个冒烟
一个个口气坚硬
井井有条
你在哪里呢
我蓝色的生命
是不是风一样快活
阳光中的某种启发
带领我们去时间背后
看是否猫儿狗儿
也在弹奏浪漫主义
这个星球有点重
有时候卡在轨道上
伸出舌头来
伸出手来
我看见了干涸
沙漠都市与不明飞行物
我蓝色的生命
你在哪里啊
是不是风一样埋进沙丘 -
那么我们走吧,回村庄去
白雪覆盖的夜里,路在半空摇晃
闭上眼睛,想像我们走在梦中
走在老树探向水面的枝头
将一粒桑椹抛入冰寒
发出清澈的回响
村庄在枕过的草堆里咳嗽
微弱的温度辐射万里,到达耳边
十年或是百年,那些虫子相互取暖
幻想长大,如蜗牛背起房屋去河对岸
最终却不过是一股臭气
点燃头顶的马灯
是谁埋葬了她,村庄在沉默
曾经怎样的牵手此刻都交与野草
或是一排坚硬的枕木
等待,等待钢铁犁过身躯
扶我过那石桥,踩着黑水泛起波涛
起雾了,莫撞断了桅杆
只依稀望见
古水手立于沙岗之上
高歌一曲驱走魑魅魍魉
以祖先的灵点一堆火
引我的魂作片刻停留
记起光荣岁月
使手扎的草人说一句真话
“我们皆是天生的……”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千古谜语落满尘埃
到如今,旧蚕室已不在
老舅爷已不在
你我行同陌路,相互难以理解
我总做一个梦,在皎洁的月光下
村庄走出坟墓,抖落一身蛆虫
那雪下的世界是他们的
我们都已失败得无法躲藏
只剩下这无用的躯壳
点着了可烧一整天,从东到西,从北到南 -
在萨尔茨堡的米拉贝尔公园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冬天这里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人也稀疏,但花圃里还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草地还绿着,暗示着好季节里这儿的美妙。远远望去,清晰地看到教堂和山顶的城堡。这个全景为萨尔茨堡赢得了世上最美之地的声誉。
已经走过一旁的石板路,却又突然回头,紧紧注视着墙上镌刻的一块文字。一首诗,下方是诗人的姓名和生卒年份:Georg Trakl(1887-1914)。我的脑海中倏忽闪过几个字:特拉克尔。这也许就是北岛所写《时间的玫瑰》书中所讲的那个特拉克尔吧。我拿相机拍下这首诗:Musik im Mirabell,走过身旁的团友好奇地问我拍了什么,我回答说,一首关于米拉贝尔公园的诗,特拉克尔写的。团友说,克拉克?我说,不,特拉克尔。
特拉克尔是我所知道的第三个萨尔茨堡人,第一是莫扎特,第二是卡拉扬。我们走过深巷中的莫扎特故居,走过街头的卡拉扬故居,一直走到米拉贝尔。这里小巧、静谧而悠远,彷佛藏着诸多不可言说的东西。一百年前,特拉克尔在这里听到了别人没有听到的乐声,写下了这首表现主义诗歌。尽管海德格尔将之与荷尔德林做比较,但特拉克尔并非一个哲理诗人。他对即将倾颓的奥匈帝国也漠然,对世风日下也漠然,他所写出的只是他自己心中的乐声,他失败的人生与短暂的生命。Musik im Mirabell
Ein Brunnen singt. Die Wolken stehn
Im klaren Blau, die weißen, zarten.
Bedächtig stille Menschen gehn
Am Abend durch den alten Garten.Der Ahnen Marmor ist ergraut.
Ein Vogelzug streift in die Weiten.
Ein Faun mit toten Augen schaut
Nach Schatten, die ins Dunkel gleiten.Das Laub fällt rot vom alten Baum
Und kreist herein durchs offne Fenster.
Ein Feuerschein glüht auf im Raum
Und malet trübe Angstgespenster.Ein weißer Fremdling tritt ins Haus.
这首诗共四节,每节四行,押ABAB韵。它写作的时间应该是在1912年左右,这正是特拉克尔向表现主义过渡的关键时期,两年之后特拉克尔即殒命异乡,但就在这短暂的两年中,他创作出了令世人惊异的表现主义诗歌。这首诗并非特拉克尔最纯熟的作品,但他的写作风格已清晰可见。最明显的莫过于对夜晚(Abend)的描写。在他的诗歌当中,Abend是用得第二多的词,第一为“阴影”(Schatten)。这首诗并非启自夜晚,而是蓝天白云。但两句过后,旋即转入夜晚,最后一句,则落入深夜(nachts)。如果说深夜象征着无边的死亡的话,特拉克尔并没有绝望透顶,但夜晚并不比深夜轻松,它是走向死亡的途径,是苦痛的渠道,是有声似无声的场景。这首诗还多用颜色,蓝色,白色,红色,灰色,总体则是黑色的。应该说,诸如色彩和黑夜等在之前的浪漫主义和印象主义的诗歌中也多常见,但特拉克尔显然拥有一种新的声音。我的德语还很笨拙,聊翻如下:
Ein Hund stürzt durch verfallene Gänge.
Die Magd löscht eine Lampe aus,
Das Ohr hört nachts Sonatenklänge.
米拉贝尔之乐
泉在歌唱。云停驻于澄蓝,
将它洗白,温柔的。
人们在晚间穿过古园,
默默无言,小心的。
先人的大理石已灰白。
迁徙之鸟抹过远方。
法翁的死亡眼神注视着
阴影,滑入黑暗。
红叶飘落老树,
旋入敞开的窗棂。
火光闪耀室中,
绘出模糊的幽魂。
白色异乡人踏入房中。
狗冲过衰颓的过道。
女仆灭了一盏灯。
耳中传来夜的奏鸣曲调。
1914年11月3日,特拉克尔因过度服用可卡因在前线的军医院精神病房身亡。而在此之前,他即因目睹一战的残酷与疯狂而精神崩溃,几次自杀未遂。米拉贝尔公园的乐声继续着。五十年之后,在这里拍摄了电影《音乐之声》。
-
杀死一只长白猪
需要祖父、父亲和舅舅齐心协力
一人执它的耳,一人捉前肢
第三人负责后腿,并揪它的尾
刽子手持刀立在阴影里
宝刀冒出荧荧火苗
我来回穿梭于黑夜与黎明,寒冷与温热
递给帮凶者以绳索,行刑者以利刃
在受难者的喉咙下方放一搪瓷盆
里面盛着纯净的水,水面在绝望的吼声中荡漾
最后一刻它终于看清自己
杀死一只长白猪只需这么一捅
生命的堤坝就此打开
却又在那小小的盆中默然,凝成黑褐
留下无望的身躯果肉食者的口
赶在日出之前我去送血豆腐
捧着一团沉重的热气走在雾霭里
走在稻草上,走在迷失的记忆当中
我走得轻飘,背后的砍斫声也隐约起来
饲养一只长白猪需要五六个月
它毛色全白,体态修长
我常常梦见那些竹筐
祖母与母亲背它们去挑猪草也背过我 -
一、夜
2006.09.27
远去的落日
马在林间穿行
我飞过那些柔软或坚硬的山峰
倒挂在故事的空白处
双目失明
二、小站
2006.10.13
我们在小站相遇
高举起镣铐
在枕木间跳跃
敲击钢轨听它的回声
如蟹一般横行无忌
我们因身处困境而展开交谈
却又如此身不由己
一切俱是想像
当夜色渐浓
群山从历史中凸现
巨大的蠕虫爬满囚服
我将被送往何处
在何处终老
修一座空中坟墓
一切终是想像
埋葬,埋葬吧
-
我努力回忆着阳光
想把周围的寒意驱赶开
上帝的窗口很远
而我祈求的并不多
有人走在凹凸不平的两块石板上
由此便恨意丛生
我所惧怕的却是那门背后的
善良的未知的威胁
生活用不同的腔调辐射着
我的身躯变得如钟面般绵软
对于知识的渴望
在爱的阴影中成为痛苦的倒刺
寂静之光由外星传来
并因距离的远近而显出不同颜色
苍白的死神的睡袍
恍惚之间飘在银河中央
我不需要黑夜
却必须去忍受它
历史是场噩梦
而我使出全力也无法醒来
-
几棵互相叉腰的树,几份上帝平分的遗产。
我在纸上画出它们,歪歪斜斜,指向冰冷的
外太空。它们带着老式机车碾过铁轨的声音,
在理想与现实间喷出白雾。那些彗星的温柔,
曾经错过我们的脸,那些星球或者正悬挂在
陌生人的脖子上,温暖着新的生活轨道。
山快要把我们淹没了,日子就这样包在纸里,
种在海里,盐粒结晶在城市的眼睑。
在同一天腐朽,同一天复活,
这些目无表情的巨人,组成一片圆形森林。






